輕小說-深不可測字啡屋1火-第19篇

<賠償>

我又去醫院看過小杰兩次,其中一次還是跟小寶一起去的,不過我們都心照不宣的沒有提起過任何火災前的種種,只是單純的聊天、說笑。畢竟,傷口不去碰,比較容易結痂,復原得比較快。

小杰的狀況看來也很好,在母親和莉莉阿姨的照顧下,她的精神與傷口都恢復得很快,左手的石膏雖然還沒拆,敷在腿上的透氣膠布也還是一樣在腿上,不過能吃能睡,氣色顯得很好,只是,曾經看到過的,那些雀躍的雀斑,不再雀躍了。

我們沒有告訴她史薦文已經過世的消息,在急救三天後,他還是回天乏術,器官衰竭,走了,短暫的三十多年人生。不過當房東來跟她談後續的賠償問題時,她還是知道了。
小寶後來跟我說起,那天小杰找她去,說房東要來談賠償的事,而小杰和媽媽都不是會談判的人,所以請小寶去幫腔。小寶請了一個下午的假,到醫院去陪小杰,也等著房東出現。
房東先生帶著水果一進到病房裡,小杰母親立刻不斷的又是道歉、又是道謝,並讓出一張椅子來讓房東在床前坐下。
「我已經跟縱火者的家人談過了,因為縱火者已經過世,所以刑事上的責任就沒有了。」房東說。小寶看見小杰的眼裡閃過一道驚愕,然後轉眼來看小寶,小寶卻心虛的把臉轉開,她真的不願意跟小杰證實這個傷心的消息。
「縱火者的家人願意負擔全部的民事賠償責任,我看他們是很有誠意,所以民事賠償的部份,我會跟他們談。不過,因為妳是涉案關係人,雖然妳沒有法律責任,在道義上,妳還是有責任的。」房東繼續說:
「我是這樣想的,妳參考看看啦。第一,看妳是不是也要跟縱火者要求賠償,財務損失跟醫療費用,我覺得妳都應該要跟他們談啦。這一部份,像妳這樣的好房客,而且這麼多年下來,我們也很有緣分啦,所以也是很關心妳,不過畢竟不是我的責任,我也就只能鼓勵妳去跟對方談啦。」小杰點點頭沒有說話,而小杰母親則是又再道謝、道歉,道歉又道謝。
「至於民事的賠償責任喔,我也不會跟他們獅子大開口,只要他們幫我把房子重新照我的要求裝璜好,讓我可以再租出去,看不出任何被火燒過的痕跡就好了。畢竟他們的損失,比我損失一間房子要大得多,而且對方又懷孕大肚子,我不會太跟他們計較啦。」房東說。

「房東先生,你真是好人,老天爺會保佑你,好人有好報,你的好心,老天爺一定會保佑你的。」小杰母親重覆說著這樣的話。
「不過喔,因為妳住在那邊那麼多年,鄰居們也都知道妳啦,所以喔,我想,等妳出院之後,回去那邊,樓上樓下的鄰居,去跟他們打個招呼、道個歉,每一家意思意思,給個紅包,壓壓驚,讓他們喔,沒有什麼閒話說,這樣我以後要再租出去,也比較好租啦,不知道妳願不願意這樣做。」房東客氣的語氣中,其實透著堅定的要求。
「當然!當然!這是應該的,我們一定會做,一定會做,不會讓房東先生你為難的。等小杰出院後,我一定會帶她去跟鄰居道歉。」小杰母親一口應允了房東的要求,房東說得在情在理,雖然小杰也是受害的一方,不過畢竟事因小杰而起,這樣的要求不算過份。

<告別>

六層樓的雙併式公寓,總共十二戶,扣掉小杰,還有十一戶要去道歉,據小寶說,後來小杰的小姑姑出了這筆錢。這件事,似乎因為史薦文走了,而使事情變得沒有那麼複雜。小杰住院兩週後,也就出院回家了,石膏還不能拆,透氣藥布也要繼續敷著,只不過,身體沒有大礙,也就不用留院佔床,回家休養反而比較好。
小寶說,除了小姑姑,小杰的爸爸也親自到醫院去看了小杰,是小姑姑帶去的。去之前也跟小杰母親和莉莉阿姨都說了,所以那天她們兩人都刻意的迴避,讓小杰單獨和她父親見面。

其實,小杰的父親在和小杰在公園裡匆匆一瞥之後,立刻就跟小姑姑聯絡,他十分確定他見到的是小杰,不過不敢貿然認她,所以跟小姑姑打聽,小杰是不是在高雄,小姑姑明知小杰去高雄,卻不知小杰住在什麼地方,所以父女倆還是沒有機會相認,卻沒想到,正式的見面,竟是在醫院裡、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之後。父女倆面對面,只是靜靜的流淚,所有的話,幾乎都是小姑姑在說,說說台北的事,再說說高雄的事;說說小杰和媽媽,又再說說父親和阿公、阿嬤。走的時候,小杰父親沒有要求小杰搬回高雄去,只說會常來看小杰。以後他真的也會過一陣子就到台北來,約小杰吃吃飯、聊聊生活,不過這也是小杰出院之後的事了。
小杰出院前,一天小寶在下午來到店裡,滿臉悲傷的樣子,我先是嚇了一跳,還以為小杰怎麼了,小寶坐下後,才重重嘆口氣,告訴我,這天是史薦文的告別式,她去參加了,剛從那邊出來,就到我這兒來了。

除了史薦文的家人、親戚之外,他的朋友不多,只有幾個同學到場,場面很是冷清。他的父母一直都是紅著眼眶、默默擦淚,直到要移出靈堂了,白髮人送黑髮人,照習俗要拿柺杖在棺木上敲打幾下,算是責備子孫不孝,才不會折了老人家的壽。兩個老人家,擎起柺杖,準備敲打棺木,終是忍不住的號哭,久久打不下去;怎麼也想不通,一個這麼年輕、優秀的兒子,為什麼寧願放棄所有,包括平順的生活、同樣優秀的妻子、準備要出世的孩子,甚至是一條命,只為了爭取一段錯誤的感情。他們不知道這個兒子到底怎麼了,卻又不能怪任何人,還要因為兒子犯的錯,向受害者賠不是。他們的痛,是加倍的。

告別式之後,史薦文的妻子在小寶離開前,叫住小寶,小寶有些惶恐,不知道她想跟小寶說些什麼?
「謝謝妳來。不好意思,我們沒有發訃文到公司,是怕麻煩大家,就請妳幫我跟薦文的老闆致意。這段時間….真的很謝謝妳!」小寶知道她指的是出事後的這段時間。
「不要客氣啦!我也沒幫上什麼忙,不管怎麼說,我們還是同事一場……」小寶說不下去,也不知道還要說什麼,只好說:「妳……節哀!」
「我在整理薦文東西的時候,找到了他留給我和寶寶的遺書,我現在清楚知道他在想什麼,我不怪他,就算怪,也沒什麼意義了。對於小杰……」她停頓,小寶卻覺得緊張。她繼續說:
「請幫我跟小杰說謝謝。我很謝謝她沒有堅持要站在我和薦文中間,雖然也許她若是真的同意了,今天會有不同的結局,不過我還是要謝謝她對我的尊重。我也不怪她,其實她受傷,我是感到很抱歉的,但是我不適合去看她,也請妳代為致意,請她保重。」
「嗯!我會告訴小杰,妳自己也要保重。其實小杰也從來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啦。以後……就……大家好好過日子吧!」小寶真的不會說、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,總之,每個人都為這件事付出了代價,而且是很高的代價,誰也不能再去苛責誰了。

史太太從她的手提袋裡掏出一封信,遞給小寶說:
「還有這一封信,可是不知道這是誰,我先前問過他同學,他們都不認識,所以想問問妳,妳知不知道這是誰?」信封上簡單的寫著兩個字---葛俐,小寶感到驚訝,史薦文竟然會留下一封信給只見過兩次面、稱不上是朋友的一個人?小寶尷尬的不知道該怎麼說,只好說:
「喔,她是我們共同的一個朋友,在開咖啡店,是一個很願意幫人解惑的朋友;史薦文去她那邊喝過幾次咖啡,大概有跟她聊過這些事吧。」小寶看看那信封,並沒有封口,所以她應該已經知道信的內容,反而是小寶很好奇史薦文會跟蛤仔交待什麼?
「那就麻煩妳把這封信轉交給她吧!也許,以後我有疑惑,也會去找她喔。」她說。
「妳現在就好好調整心情,準備迎接小孩吧!不要太累了。」小寶說。
「我會的!謝謝妳!妳也保重,也許,後會有期吧。再見!」她說完,給了小寶一個肯定的眼神,便轉身離去,和她的家人繼續善後。

<永不再見>

現在這封信就放在我的面前,我卻沉重得不知道要不要打開它。小寶卻忍不住地催促,想知道究竟史薦文說了些什麼。
我攤開信封,裡面是史薦文那一筆小小的、潦草的字,他是這樣寫的:

蛤仔:
很抱歉寫這封信給妳,妳原不是在這事件中的,單純的只因為妳用一個字,為我們找一個答案,藉著這個字,妳看見了我們藏在內心底的那一點軟弱,我突然瞭解了小杰與妳所謂交淺言深的情誼,連我都忍不住想要再一次告訴妳,那些我無法說與別人聽的事。

這段時間裡,我反覆想著妳說的話,反覆想著我和小杰、和我妻子之間的關係。我跟妳說過,她們是我“水火同源”的愛,水總是靜靜的從我身邊流過,而火本來是為我取暖的,現在不見了。我覺得冷,習慣了火的溫暖,就再也不能沒有火了。可是她不在了,即使找到了她,她也不再是我溫暖的火了。她冷得像一塊冰,比水還要冷的冰。不管我怎麼努力,她都不再願意為我融化、溫暖我了。

找過小寶,小寶沒有成為我的救星。我一而再、再而三的看著妳幫我解的那個字,想從裡面看出些什麼來,久久,久久,似乎看到了什麼。我心裡想著小杰,唸著她的名字、寫著她的名字,後來又從她的名字裡,看到了一點線索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也參到了天機,或者妳可能會說我是走火入魔,總之,我想試試,任何能挽回小杰的方法,我都要試試。

我做好了一切的安排,對我的妻子,有太多歉意,只是如果不把我和小杰的問題處理完,我沒有辦法回到過去的日子。如果小杰曾經是我的火,不管怎樣,都要讓她再熱起來,那怕要把自己當柴燒,我也願意。

看著瘦弱的小杰,我還是那麼的想要抱緊她、包覆她;融化她,也讓她再次溫暖我,我為她保留的王國裡,王座還在,而女王卻出走了,再不回來了。妳說過,愛是會讓人痛的。是的,以前不曾痛過,這樣說對我妻子可能不太公平,但是真的,現在才知道,原來這痛竟是這麼巨大、這麼難忍。我不要這樣的痛,想來想去,不要的方法,如果不是治好這痛,就是要用更大的痛來取代,才會感受不到這痛。

如果妳能看到這信,那表示妳已經知道我用什麼方法來解決這痛,而且失敗了。每件事都會有風險,我願意承擔這風險,只要能換回我的女王,不過用什麼換呢?最壞也就是一條命。然後,我發現,當你決定要接受死亡的時候,就再也不害怕它了。
 
謝謝妳願意聽我說這些沒有人能聽的話,也謝謝妳,因為妳的存在,讓我在最後下決心的時候,還覺得有些許心情的依靠。不會再見了,保重。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史薦文 留

「他有病!」看完他的信,我們靜默著,小寶半天才蹦出這麼一句話來。
「他走火入魔!」我搭不上話,小寶又冒出這一句。
「他……發什麼神經啊!」小寶像是跟自己生氣似的,重重的做出這樣的結論。
「也許他從小到大都太平順了,沒有受過挫折,所以當面對挫折的時候,就不知道要用什麼心態、什麼方法去面對跟解決,越想就越鑽牛角尖。再加上他又是個那麼驕傲的人,也許真的就是寧為玉碎,不為瓦全吧。只不過,用這樣的方法,太自私了。他從來沒有想過別人,只有自己,這次萬幸,只賠上他自己一條命,萬一還找了其他墊背的呢?誰活該倒霉要跟著他一起死呢?」我越說越氣。

「他走了,不痛了,輕鬆了,別人呢?要替他還這世間的債啊!他太太多無辜,他父母多無辜,還有一個沒出生的孩子,他連想都不想的嗎?幼稚至極!人都已經走了,我也許不該再責備他,只是寫這封信給我,怎麼?要我諒解?還是要從我這邊獲得一些同情?幼稚、無聊!」我氣!氣得忍不住竟哭了出來。

哭,不是因為同情他,而是心疼經歷這事的所有人,因為這個孩子的偏執,卻使得每個相關的人都要為他的作為付出代價。他拋卻了他不要的痛,卻把這痛留給每個與他相關的人,自私!太自私了!這個人真的太不討人喜歡了,可現在連要勸他、罵他,都沒有機會了,他說:不會再見了。我真是氣他這樣的不會再見。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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